七月与安生(上)

文/庆山 

 七月与安生(中)

国中毕业,十六岁。七月考入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。安生上了职业高中,学习广告设计。

七月成为学校里出众的女孩。成绩好,脾气也一贯的温良,而且非常美丽。她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。虽然作文常常在比赛中获奖,但是她知道真正写得好的人是安生。她们曾借来大套大套的外国小说阅读,最喜欢的作家是海明威。只是安生向来不屑参加这些活动。而且她的作文总是被老师评论为不健康的颓废。

没有安生陪伴的活动,七月显得有些落寞。文学社的第一次会议,七月到得很早。开会的教室里都是阳光和桂花香,有个男孩在黑板上写字。七月推开门说,请问……然后男孩转过脸来,他说,七月,进来开会。他的笑容很温和。

苏家明是七月十六岁以前包括以后看到过的,最英俊的男人。

七月开完会忍不住对安生说,妳喜欢什幺样的男人。安生说,我不会喜欢男人。有人说,除非妳非常爱这个男人,否则男人都是难以忍受的。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菸来抽。安生已开始去打工。她对学习早就丧失了乐趣。

她去麦当劳打工,去酒吧做服务生找老外聊天,去美院学习油画。她迫不及待地想摆脱掉寂寞的生活,只想不断地经历生命中新鲜的事物和体验。为了和一帮美院学生一起去山区写生,她逃了学校一个月的课。学校因此要把安生开除。

安生的母亲第一次出现。摆平安生惹下的祸,还专门和七月见了面。她穿缝着精緻宽边的缎子旗袍,戴着小颗钻石耳针,说话的声音很娇柔。她说,七月,妳们两个要好好在一起。我马上要回英国,妳要管住她。七月说,安生会很希望妳陪着她,为什幺妳不留下来。她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,很多事情并不像妳们小孩想得那幺自由。

七月不明白。她只觉得安生寂寞,安生每次到她家里来都不肯走。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。她喜欢屋子里有温暖的灯光和人的声音。七月家里有她父母弟弟一共四个人,安生对每个人都会撒娇。

七月看着安生的母亲。觉得她很像安生的房间,空旷而华丽。而寒冷深入骨髓。

那天夜晚,七月在家里,和父母弟弟一起吃饭,感到特别温情。她想,她拥有的东西实在比安生多。她不知道可以分给安生一些什幺。晚上下起雨来,七月修改校刊上的文章,又模糊地想起阳光和桂花香中那张微笑的脸。家明很喜欢她,週末约了她去看电影。也许安生能爱上一个人也会好一些。

深夜的时候,七月听到敲门声。她打开门,看到浑身淋得溼透的安生,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。她走了。安生面无表情地对七月说。搭的是晚上的飞机。

七月给安生煮了热牛奶,又给她放热水,拿乾净衣服。安生躺下后,一言不发地闭上眼睛。七月关掉灯,在安生旁边慢慢躺下来,突然安生就紧紧地抱住了她。她把头埋在七月的怀里,发出像动物一样受伤而沉闷的呜咽,温暖黏溼的眼泪顺着七月的脖子往下淌。七月反抱住她。好了,安生乖。一切都会好的。我们会长大的,长大了就没事了。

七月说着说着,在黑暗中也哭了。

七月和家明去看电影。看完走出剧院以后,想起来安生曾对她说,她在附近的Blue酒吧做夜班。家明,我们去看看安生。七月曾对他提起过自己最好的朋友。家明说,好。他在夜风中轻轻把七月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两个人都是安静温和的人。所以即使在重点中学里,老师也没有什幺意见。因为都是成绩品性优良的学生。

远远看到Blue旧旧的雕花木门。一推开,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呛人的菸草味道就扑面兜过来。狭小的舞池挤满跳舞的人群。还有人打牌或聊天。七月牵着家明的手挤到圆形的吧檯边,问一个在调酒的长头髮男人,请问安生在吗。男人抬起脸冷冷地看了七月一眼,然后高声地叫,Vivian,有人找。然后一个女孩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。

阴暗的光线下,七月差点认不出来这就是安生。一头浓密漆黑的头髮扎成一束束的小辫子,髮梢缀着彩色的玻璃珠。银白的眼影,紫色的睫毛膏,还有酒红的脣膏。穿着一件黑色镂空的蕾丝上衣,紧绷着她美好的胸脯。安生先看到家明,愣了一下。然后对七月笑着说,我们来喝酒吧。

加冰块的海尼根,家明喝掉了一瓶。然后他问安生,觉得跷课一个月去写生快乐吗。

安生说,我们在茫茫野地中生火煮咖啡。在冰凉的溪水中洗澡。晚上躺在睡袋里看满天星斗。那一刻,我问自己,活着是为了什幺。看着漫天繁星的时候,我会以为生命也许就是如此而已。回来后画了油画星夜。画布上有深深的蓝,和掉着眼泪的星斗。有人问我一百块钱卖不卖。我说卖。为什幺不卖。它到了一个看得懂的人的手里,就是有了价值。

安生说完看着家明。她说,家明,你的眼睛很明亮。家明笑了。

把七月送到家门口以后,家明说,安生是个不漂亮的女孩,但是她像一棵散发诡异浓郁芳香的植物,会开出让人恐惧的迷离花朵。

图片来源

《明天待续》

本文出自《七月与安生》尖端出版

 七月与安生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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